第11章:三月三-《重回1982:沧海渔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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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沧海却面不改色。
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刘癞子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愤怒,没有羞愤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那种眼神,就像是一头雄狮,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,带着一种天然的蔑视。
“刘三,今天是妈祖娘娘的好日子。”
李沧海开口了,声音平稳有力,不急不缓,“大家都是来求平安的。你捐钱是你的一份心,我来磕头,也是我的一份心。在娘娘面前,谁比谁高贵?难道娘娘看人,还分衣服上的补丁多少不成?”
这番话,不卑不亢,既捧了妈祖,又暗讽了刘癞子的浅薄和势利。
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。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,交头接耳道:“这李家大儿子今天说话怎么听着这么顺耳,跟换了个人似的,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劲儿哪去了?”
刘癞子被噎了一下,没想到以前那个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李沧海竟然敢顶嘴,而且还这么滴水不漏。他眼睛一瞪,脸皮紫涨,正要发作,却见前面的老族长手中的木鱼重重敲了一下,高声喊道:
“肃静——!吉时已到,上香——!”
刘癞子只好狠狠地瞪了李沧海一眼,咽下了嘴边的脏话,转过身去,抢着要上第一柱香。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闹事,惹恼了老族长和妈祖娘娘,那他在村里的名声可就臭了。
祭祀大典正式开始了。
在老族长的主持下,村民们按着辈分和捐款的多少,依次上前磕头上香。
铜锣声声,香烟袅袅。
刘癞子作为最大的功德主,自然是第一个。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香炉前,从旁边的小童手里接过一根手腕粗的高香,在那烛火上点燃,然后对着妈祖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,腰弯得那叫一个标准,脸上全是虔诚,仿佛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人不是他。
“妈祖娘娘保佑,保佑我刘三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,让那些欠我钱的人都乖乖还钱,保佑我那几百斤鱼干卖个好价钱……”
他嘴里念念有词,祈祷的全是钱财利益,眼皮子都在抖动,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在向他招手。
上完香,他满脸红光地退到一边,享受着众人的瞩目,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。
接着是村里的老支书、大队长,然后是其他几户稍微富裕点的人家。
等轮到普通村民的时候,队伍排得很长。大家手里拿的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线香,有的甚至是自己用锯末卷的,粗细不均。
李沧海静静地排在队伍里,身姿挺拔,没有受周围环境的影响。他看着前面一个个跪拜的身影,心中却是一片澄明。
终于,轮到他了。
他走上前,先是把手里的供品——那几个红薯面窝头和几个擦得锃亮的贝壳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供桌的最边缘。虽然这些东西在满桌的鸡鸭鱼肉面前显得寒酸至极,甚至有些格格不入,但他放得很稳,很正,像是在摆放稀世珍宝。
然后,他转身,跪在蒲团上。
“跪——叩首——再叩首——三叩首——”
随着老族长的唱喏,李沧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三声闷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砸在他心底的誓言。每一声,都带着他在前世今生积攒的全部力量。
他没有求财,也没有求富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:“弟子李沧海,前世浑浑噩噩,辜负了亲人,辜负了大海。今生重活一世,只求妈祖娘娘保佑,保佑我父亲腿伤痊愈,保佑我母亲身体安康,保佑我妻儿平平安安。至于钱财……那是弟子拿命去搏的事,不敢劳烦娘娘费心。但求这三天,海不扬波,让我能带着那条破船,活着回来。”
磕完头,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没有急着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那个巨大的红色捐款箱。
箱子旁边,坐着一个负责记账的会计,戴着眼镜,一脸严肃。刚才刘癞子捐款的时候,会计特意拿着大毛笔在红榜上写得斗大的字,引得众人一阵惊呼。
现在,会计有些疲惫地看着李沧海,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在他看来,这穷得叮当响的一家人,估计也就是意思一下,扔几个硬币了事,还得费劲找零,真是耽误功夫。
“名字?捐多少?”会计随口问道,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,连头都没抬。
李沧海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,掏出了那一团被体温捂热了的纸币和硬币。
那是全家最后的活命钱。
如果这次出海失败了,这就是留给秀英和娘买最后一点粮食的钱。是孩子们的救命稻草。
李沧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张纸币,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质感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哥……”
身后的李沧河忍不住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。他知道那是啥钱。那可能是全家最后的一顿饱饭。
“嘘。”
李沧海头也没回,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。他没有把钱扔进箱子,而是走上前,把那一块二毛七分钱,一张一张、一个一个地展平,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捐款箱旁边的盘子里。
那个盘子,本来是放那些零散捐款的,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硬币,显得格外冷清。
李沧海放得很慢,很认真。
那一瞬间,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。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些原本在后面排队、正窃窃私语的村民,都停下了嘴巴,瞪大了眼睛,盯着李沧海的动作。
一张一块的,有些旧,边角磨损了,但他抚得很平。
两张一毛的,有些皱,他用指甲细细地刮直了。
七个一分的硬币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被他一枚一枚地摆在纸币上,像是在搭建一座微型的塔。
一块钱。
两毛钱。
七分钱。
这每一分钱,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家里,都重如千钧。这不仅仅是钱,这是这一家人的血汗,是他们的尊严,是他们的命。
会计愣住了。他看着盘子里那堆皱巴巴却铺得平平整整的钱,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怎么下笔。这点钱,跟刘癞子的五十块比起来,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李沧海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,他觉得自己下不去手去轻视这笔钱。那种庄重感,让他这个记账的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记上吧。”
李沧海直起腰,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,像是惊雷炸响,“李沧海,全家,捐款一块二毛七。这是家里所有的现钱。一分没留。”
“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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