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看清自己的内心-《玫色棋局》
第(2/3)页
“最近见的人太多了。钱也太多了。每个人都带着完美的PPT、激动人心的故事和天文数字的估值来找我们。磊哥说,要抓住风口,扩大规模,建立生态。我同意,但有时深夜独自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项目书,我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。我们投的,到底是那些能改变世界一点点的‘可能’,还是仅仅是一串串经过精美包装的、期待更高价格接盘的数字?今天又拒绝了徐昌明引荐的那个‘量子护肤’项目,我知道他不高兴,觉得我不给面子。但用实验室概念包装传统化妆品,讲故事收割智商税,这钱赚得恶心。磊哥说我太理想主义,容易得罪人。也许吧。但我总记得教授说过,资本有灵魂。我们的灵魂是什么?是比别人更快的套现速度,还是真的能留下点什么?”
王磊的手指抚过这段文字,仿佛能触摸到叶婧写下它们时的那份困惑与坚持。那个“量子护肤”项目,他记得。当时徐昌明亲自打电话,语气热络,说是个稳赚不赔、又能卖人情的好项目。叶婧坚决反对,认为技术概念完全是噱头,商业逻辑脆弱,纯粹是割韭菜。两人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。最后,王磊考虑到徐昌明的关系和当时北极星需要拓展圈子,倾向于象征性投一点。叶婧罕见地动了气,说如果北极星投这种项目,她就退出。最后项目不了了之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徐昌明对叶婧、对北极星“不听话”的第一次明显不满,也是他们之间裂痕的起点之一。而他,当时选择了妥协和现实,虽然最终没投,但心里未必没有觉得叶婧过于执拗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时间来到大约两年前,北极星三期基金募资遇到一些阻力,一些LP对北极星过于“挑剔”、回报周期偏长的风格提出质疑。叶婧写道:
“募资路演,又被问及IRR(内部收益率)。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数字。我说我们看长期价值,看企业家的初心,看技术的社会意义。台下有人礼貌地微笑,有人不以为然。磊哥私下跟我说,必要的时候,也需要讲一些‘性感’的故事,数字要好看。我懂,资本是逐利的,我们需要对LP负责。但‘负责’是否仅仅意味着更高的回报率?如果我们投资的公司在追逐高回报的过程中,扭曲了初心,伤害了更长期的价值,甚至触碰了底线,那我们的‘负责’又是什么?今天见了‘清源生物’的老范,他们的新药研发到了关键阶段,资金链快断了,但数据还不完美,风险极大。所有机构都在观望。我和磊哥讨论了很久。磊哥觉得风险太高,不符合基金风控。我理解。但老范他们团队眼里的光,让我想起我们刚开始的时候。也许,有些风险值得冒,不是为了回报,只是为了那点光还能亮着。最后我说服了磊哥,用我们自己的跟投份额,加上我个人担保,又帮老范从别处找了一笔过桥贷款。我知道这不合规,也可能会亏。但磊哥还是支持了我。谢谢他。希望那点光,别灭。”
“清源生物”……王磊记得这个项目。后来那个新药二期临床失败了,投资血本无归。为此,他们还受到了部分LP的诘问。但他记得更清楚的,是叶婧当时力排众议、甚至不惜个人担保时的眼神,那么亮,那么坚定。她说:“磊哥,有些钱可以亏,有些信任不能丢。老范他们是真想做事的人。” 那一刻,他是真的被她眼中的光打动了,所以才同意了那笔“不理智”的投资。现在回想,那是北极星“理想主义”的巅峰,也是他们与纯粹财务投资机构分野的标志。而叶婧那句“有些风险值得冒,只是为了那点光还能亮着”,此刻读来,字字千钧。
笔记本再往后,记录变得稀疏,笔迹有时显得沉重。大约在叶婧出事前半年左右,有一页上只写了寥寥几句话:
“徐的胃口越来越大了。BVC的手也伸得太长。他们想要的,不止是利益。磊哥太看重稳定和平衡,有些事,我不知该怎么跟他说。‘深海’的水,比想象中深,也冷。但我总觉得,有些线,不能过。过了,北极星就不是北极星了,我们也不是我们了。也许是我太天真。这个圈子,容不下天真吗?”
这几句话下面,用力划了几道重重的横线,仿佛在强调,又仿佛在挣扎。
王磊合上笔记本,闭上了眼睛。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,湿漉漉,又闷又痛。叶婧的困惑,叶婧的坚持,叶婧的孤独,叶婧最后的担忧……透过这些私人化的文字,如此清晰地扑面而来。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叶婧,了解北极星。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更现实、更懂得平衡、更能带领北极星在复杂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人。而叶婧,是他的理想主义化身,是他需要小心呵护、有时也需要适当“矫正”的伙伴。
但现在,在这绝境之中,借由叶婧的眼睛,回望北极星走过的路,他才猛然惊觉:北极星的灵魂,从来都不是他王磊的“现实平衡”,而是叶婧那份看似天真、却始终不曾泯灭的“有所为,有所不为”的坚持!是那份在资本洪流中,依然试图去发现、去呵护、去点燃那些微弱但真实“光芒”的执着!是他,在不知不觉中,被行业的惯性、被扩张的欲望、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所谓的“生存智慧”所侵蚀,一点点远离了这个灵魂,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,成为了那个“适当矫正”她、将她推向更孤独境地的人!
叶婧的“不合作”,叶婧的“挑剔”,叶婧的“理想主义”,不是北极星的弱点,而是它最核心的竞争力,是它区别于徐昌明之流、区别于那些唯利是图秃鹫的唯一东西!是他们这群人,在夜深人静时,还能问心无愧的底气所在!
而他,却在现实的挤压下,在“做大做强”的诱惑下,渐渐忘记了这一点。他变得过于关注数字,关注规模,关注关系,关注“生存”。他依然努力做正确的事,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、对“价值”本身的坚守和热情,却在消退。他默许甚至推动了一些不那么“理想”但能快速带来回报的项目,他在叶婧与徐昌明等人发生理念冲突时,更多地扮演调停者而非坚定支持者的角色,他越来越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基金管理人,而非一个带着信念的“发现光”的同行者。
直到叶婧出事,直到北极星大厦将倾,直到他自己也站在天台的边缘,他才被迫停下来,回头望去。来路上,叶婧点燃的那些“光”——那些有瑕疵但真诚的创业者,那些艰难但有价值的技术,那些可能失败但充满勇气的尝试——有些还在顽强闪烁,有些已经熄灭。而北极星这艘船,在试图追逐更多“光芒”(回报)的过程中,却不知不觉驶入了最深、最冷的“阴影”(徐昌明和BVC布下的陷阱)之中。
看清自己的内心,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。它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软弱、妥协、迷失,承认自己对同伴的辜负,对初心的偏离。它意味着要直面那个并不完美、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。
但,这也意味着重生。
只有看清了自己为何迷失,才能知道该如何找回方向。只有承认了错误,才能有勇气去纠正。只有正视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,才能找到真正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。
第(2/3)页